乾嘉考据学鼎盛时期,王鸣盛以二十余年沉潜之力,以毛晋汲古阁本十七史为底本,完成百卷史考巨著《十七史商榷》,在文字校勘、史实辨伪之外,尤重舆地、职官、典章制度的深度探赜,通过系统比对不同版本史籍的记载异同,订正了千余年来正史流传过程中累积的大量讹误,成为与钱大昕《廿二史考异》、赵翼《廿二史札记》齐名的乾嘉三大考史名著,为中国传统史学的总结阶段留下了厚重的学术印记。
宦海抽身,以半生精力转向考史之业
王鸣盛是江苏嘉定人,早年以经学闻名江南,乾隆十九年高中一甲第二名进士,历任翰林院编修、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、光禄寺卿等职,仕途一度顺风顺水。四十二岁那年,他辞官不仕,举家定居苏州,从此断绝一切官场应酬,闭门谢客,“惟以考史为务”,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历代正史的整理与考证之中。
他早年治学以经学为主,辞官之后才彻底转向史学研究,凭借深厚的经学、小学、目录学功底,很快便在史考领域走出了独属自己的路径。他在书斋中常年遍览江南各大藏书楼的宋元旧刻本、稀见抄本,与钱大昕、赵翼等同乡学者往复切磋考辨心得,在数十年的沉潜积累中,一步步搭建起《十七史商榷》的完整框架。
以校为基,在版本对勘中厘清史籍流变
王鸣盛考史的核心出发点,是针对明代毛晋汲古阁汇刻的十七部正史版本,做一次全面系统的清理。他在自序中明言,自己的工作就是“改讹文、补脱文、去衍文”,把此前数百年间正史在传抄、翻刻过程中产生的大量文字错谬,逐一订正还原。他在考辨中灵活运用理校、对校、本校、他校四种校勘方法,遇到不同版本记载出现差异时,绝不轻易下结论,必当旁征博引各类文献,反复比对甄别,直到找到最符合史实的结论为止。
他的考辨并不局限于单纯的文字校勘,更在版本对勘的基础上,延伸出对史实记载异同的系统辨析。他常常将同一历史事件在不同正史中的分散记载全部梳理出来,相互参照比对,指出其中的矛盾错漏,厘清事件的完整脉络。他还特别提出“目录明方可读书,不明终是乱读”的核心治学主张,把目录学作为治史的入门根基,这一观点深刻影响了后世两百余年的史学研究方法论。
尤重典制,在制度探赜中拓展史学边界
和同时期其他考史学者相比,王鸣盛的治学特色尤为鲜明,他没有把全部精力投入细碎的文字校勘,而是把大量篇幅留给了舆地沿革、职官体系、典章制度三大领域。他对汉唐至五代的地方行政区划变迁、中央官制的演化脉络,做了极为系统的梳理,很多此前历代语焉不详的制度细节,都在他的考证下变得清晰可辨。
他的考史并非只做纯客观的文本订正,还在扎实考证的基础上,对历史人物、历史事件与前代史书的编纂得失做出审慎评价。他坚决反对脱离史实的空泛褒贬,对后世盲目追捧的《新唐书》《通鉴纲目》刻意使用“春秋笔法”篡改史实的做法提出尖锐批评,主张史家应当以“直笔”记录历史,以“事具首尾”的完整叙事还原史实全貌,这份求真务实的治史理念,让他的著作在乾嘉三大考史名著中独树一帜。
王鸣盛以二十余年的沉潜之力,完成了对宋刻十七史的一次全面学术清理。他以校勘为基础,以典制为核心,把中国传统正史的整理研究推向了新的深度,这份甘为后人铺路的治学精神,为后世治史者留下了一条清晰可依的实证路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