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九龄是开元盛世最后一位以直谏闻名的贤相,他出身岭南蛮荒之地,从偏远的韶州曲江一步步科举入相,以一身刚正不阿的风骨,在开元年间天下承平的表象之下,数次直言向唐玄宗敲响居安思危的警钟。他预判安禄山必反、反对李林甫拜相、劝止玄宗滥赏边功,可惜这些逆耳忠言大多未被采纳,他罢相之后仅数年,安史之乱的烽火便彻底击碎了盛唐的幻梦,这位曲江贤相的远见,最终成了开元盛世落幕前最令人扼腕的忠谏绝响。
张九龄是岭南韶州曲江人,是整个唐代第一位从岭南蛮荒之地走出的科举宰相。他幼年便以文才闻名,十三岁上书广州刺史王方庆便被赞为“此子必能致远”,长安二年登进士第,后来又以“道侔伊吕科”对策高第,逐步步入朝堂中枢。开元四年他辞官归乡养亲,见大庾岭古道崎岖险峻、南北商旅苦不堪言,便上书朝廷主持开凿大庾岭新路,历时近两年打通了这条贯穿岭南与中原的千年通道,极大促进了南北经贸与文化交流,这份务实的治事能力,让他很快得到了当时宰相张说的赏识,被张说誉为“后来词人称首也”。
开元二十一年,张九龄正式拜相,出任中书令,彼时大唐正处在开元盛世的顶峰,天下承平数十年,府库充盈、四方宾服,满朝文武都沉浸在盛世的狂欢之中,唯独张九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警惕。唐玄宗在开元十三年赴泰山封禅,宰相张说借机大肆给自己的亲信滥加官爵,随行的低级官吏几乎全部越级提拔,张九龄当即直言上书劝阻,明确提出“官爵者,天下之公器,德望为先,劳旧次焉”,坚决反对将官职当作私人恩惠随意赏赐,可惜张说没有听从他的劝告,后来果然因此事被弹劾罢相。
张九龄任相期间,唐玄宗逐渐怠于政事,开始沉迷享乐,想要废掉太子李瑛改立武惠妃之子,武惠妃暗中派人拉拢张九龄,许诺他若相助便可永保相位,张九龄严词拒绝,直接将此事奏报给玄宗,保全了太子的储位,也彻底得罪了武惠妃与朝中的投机势力。后来玄宗想要提拔李林甫为相,张九龄直言进谏,指出李林甫为人阴险狡诈,若委以国政日后必为宗庙社稷之忧,坚决反对这项任命,却没能改变玄宗的决定,反而让李林甫对他恨之入骨,从此处处在朝堂之上与他针锋相对。
最令后世扼腕的,是张九龄预判安禄山谋反的那次直谏。当时安禄山以偏将身份讨伐奚、契丹大败,被执送京师按军法处置,张九龄在安禄山入朝之初便看出他面有反相,断言“乱幽州者,必此胡雏也”,此次他直接在奏疏上批复,请求按军法将安禄山处死,以绝后患。唐玄宗却认为安禄山忠勇可用,特意下旨赦免,张九龄再三恳切进谏,甚至直言“禄山狼子野心,有逆相,不杀必为后患”,依旧没能说服玄宗,最终将安禄山放回幽州。后来安史之乱爆发,唐玄宗仓皇逃奔蜀地,追思当年张九龄的谏言,悔恨不已,特意派出使者前往曲江祭祀这位早已过世的贤相。
开元二十四年,张九龄在李林甫等人的不断谗言攻击下,最终被罢去宰相之位,后来又受周子谅案牵连,被贬为荆州长史。远离朝堂的他依旧心系社稷,在荆州任上写下千古名篇《感遇十二首》,以草木本心寄托自己高洁不折的品格。开元二十八年,张九龄返回韶州扫墓,不幸病逝于家中,终年六十三岁。他离世之后,朝堂之上再也没有敢于直言进谏的骨鲠之臣,唐玄宗身边全是李林甫、杨国忠这样的奸佞之徒,大唐的朝政迅速走向腐败,仅仅十余年后便爆发了安史之乱,盛唐的繁华就此一去不返。
张九龄的一生,始终以直言规劝帝王居安思危为己任,在满朝文武都沉醉于盛世幻梦之时,他是唯一一个不断向唐玄宗敲响警钟的人。他的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成了千古传诵的名句,而他那份刚正守正的曲江风骨,更成了后世无数士大夫心中人臣的典范。苏轼曾评价“唐开元之末,大臣守正不回者,惟张九龄一人”,这位来自岭南的贤相,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:真正的社稷重臣,从来都不是只会歌颂盛世的文人,而是在天下最安定的时候,敢于说出隐患的逆耳忠言之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