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清易代的动荡乱世之中,方以智以一代通儒的学识,跳出传统儒学的义理框架,在晚明西学东渐的风潮中,融合中国传统格物之学与传入的西方自然科学知识,以《物理小识》为核心著作,系统探究天地间万物的生成运行规律,成为中国近代自然科学思想的重要先驱,在17世纪的中国思想史上留下了独树一帜的印记。
家学渊博,在通儒氛围中养成格物志趣
方以智出身安徽桐城的官宦世家,家中数代传承易学与物理之学,曾祖父方学渐便著有《物理小识》的早期草稿,外祖父吴应宾精通天文历算,父亲方孔炤是晚明著名的易学家与地理学家,曾亲自校勘过《崇祯历书》的部分内容。生长在这样的学术世家,方以智自幼便接触到传统儒学之外的广博知识,从小就养成了对天地万物运行规律的强烈好奇心。
青年时代他游学南京、北京等地,与当时来华的西方传教士汤若望等人密切交往,系统学习了西方传入的天文历法、几何数学、光学力学等自然科学知识,同时又遍历中国的名山大川,亲自观察各地的山川地貌、物产矿藏,向民间工匠请教生产技艺,积累了大量一手的实物观察经验,为他后来构建自己的格物思想体系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穷究物理,构建跨中西的自然认知体系
方以智明确提出“质测之学”的核心概念,把探究万物具体运行规律的自然科学,和探讨形而上义理的哲学区分开来,认为“物有其故,实考究之”,所有事物背后都有可被实证的客观规律,不能只靠空泛的义理推演来理解世界。他花费数十年时间撰写的《物理小识》,全书共十二卷,涵盖天文、地理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医药、技艺等多个领域,几乎囊括了当时中西方已知的大部分自然科学知识。
在这本书里,他结合西方的光学知识与中国传统的实验经验,明确提出“光肥影瘦”的光学原理,正确解释了光在传播过程中衍射的现象;他通过实地观察与文献比对,提出了“地体恒动”的地动观点,突破了传统“天圆地方”的认知局限;他还记录了大量民间的采矿、制曲、冶金工艺,从物质构成的角度解释了金属置换、粮食发酵的底层逻辑,完全跳出了传统文人轻视技艺的偏见。
乱世传薪,在颠沛流离中完成思想传承
明清鼎革的战乱之中,方以智从北京辗转逃到岭南,后来在广西梧州出家为僧,此后数十年间始终在东南一带颠沛流离,即便在逃亡的困境里,他也始终没有停下对格物之学的研究。他在逃亡途中不断修订《物理小识》的手稿,补充自己沿途观察到的各地物产与自然现象,还把自己的格物思想融入到《通雅》《东西均》等多部著作之中,把自然科学的实证精神,延伸到语言文字、哲学思辨等多个领域。
他的三个儿子方中德、方中通、方中履全部继承了他的格物志趣,其中方中通撰写的《数度衍》,是中国最早系统介绍西方数学的著作之一,方中履撰写的《古今释疑》,进一步完善了父亲的格物思想体系。方以智最终在江西万安的惶恐滩自沉殉道,以生命完成了自己的遗民气节,而他留下的格物之学,却在清代的学术脉络里悄悄传承,为后来乾嘉学派的科学实证研究埋下了最早的思想种子。
方以智以一代通儒的胆识与学识,在传统儒学占据绝对主导的时代,为中国的自然科学探索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路径。他融合中西、注重实证的格物精神,打破了古代文人“重道轻艺”的千年偏见,成为中国近代科学思想萌芽阶段当之无愧的先驱人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