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明公安派引领性灵风潮席卷文坛之后,浅率俚俗的文风逐渐成为新的流弊,竟陵派代表人物钟惺,以严冷孤峭的文人气质振起,提出“察其幽情单绪,孤行静寄于喧杂之中”的创作主张,与同里谭元春共同评选《唐诗归》《古诗归》,开创出“幽深孤峭”的全新诗文风格,在晚明文坛的喧嚣之外,辟出一片清冷静穆的审美新天地,为明代诗文的最后阶段,留下了独树一帜的幽峭印记。
严冷持身,在静守中沉淀孤峭文心
钟惺字伯敬,号退谷,湖广竟陵人,万历三十八年进士。他为人严冷寡言,不喜交接世俗宾客,在南京礼部任职期间,于秦淮河畔租下小楼,每日伏案研读史书至深夜,几乎断绝一切世俗应酬,在旁人眼中近乎不近人情。这份刻意与喧嚣保持距离的性格,让他天然对公安派末流流于浅滑俚俗的文风生出不满,不肯随波逐流附和当时文坛的流行趣味。
他常年遍历江南名山大川,与好友林古度同登泰山,在闽中任提学佥事期间遍游当地的山水古寺,在幽寂的山行、孤清的夜读之中,慢慢锤炼出独属于自己的审美取向。他不肯跟风追捧复古派的高古腔调,也不愿认同公安派的浅率直白,执意要在两种主流文风之外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幽峭路径。
力矫时弊,以“幽情单绪”匡正文坛流弊
公安派以“独抒性灵”扫荡复古派模拟积弊之后,不少末流文人把性灵等同于随口而出的俚语白话,写出的诗文毫无意蕴,流于油滑浅俗。钟惺对此提出尖锐批评,认为文学创作不能只停留在直白抒发情绪的表层,要向内探寻人心中最幽微、最沉静的“灵心”,从古人的经典作品里打捞那份被喧嚣掩盖的“幽情单绪”,在世人看不到的幽寂角落,找到诗文最本真的精神内核。
他与同乡好友谭元春携手评选《唐诗归》《古诗归》,刻意绕开历代诗家公认的熟烂名篇,专取清瘦淡远、意蕴幽峭的诗作,试图以幽冷孤高的审美趣味,洗去文坛的浮艳与浅俗。二人评选的这两部诗选一出世便风行天下,几乎家家案头都置有一部,竟陵派的名号由此传遍大江南北,与公安派形成晚明文坛双峰并峙的格局。
幽深孤峭,为晚明诗文辟出清寂新境
钟惺的诗文创作,把“幽深孤峭”的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的五古游览诗《经观音岩》《舟晚》,以极细腻的笔触描摹山岩江夜的幽寂景致,用字清瘦,意境冷峭,在寻常的山水画面里藏着常人难以察觉的幽微理趣。他的写景小品《浣花溪记》,以移步换景的手法写杜甫成都浣花溪故居的清幽景色,把自己对杜甫的敬仰与孤行静寄的人生志趣融为一体,全文清冷雅致,没有一丝烟火气,是晚明小品文中的经典之作。
他的诗作《忠州雾泊》,以“渔艇官舟晓泊同,蜀江愁雾不愁风”开篇,把晨雾笼罩下的蜀江寒汀写得朦胧幽寂,末句“稍见霜前远近红”在满幅萧瑟冷色里点染出几缕枫叶微红,清冷之中藏着一点温意,正是竟陵诗风最典型的体现。他晚年潜心研习佛学,把禅意融入诗文创作,让文字的幽峭之中更添一层虚静的意味,当时不少追随者把他奉为“深幽孤峭之宗”。
钟惺以严冷的性格与独绝的审美,在晚明文坛的喧嚣之外,为诗文开辟出一片幽峭清寂的全新天地。他以“幽情单绪”的追求,为过于浅俗的晚明性灵文风注入了沉静的厚度,这份不肯随波逐流的艺术坚守,让竟陵派的诗文风格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替代的独特位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