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正德元年,明武宗朱厚照登基之后,宠信刘瑾等八名宦官,朝堂之上阉党势力迅速膨胀,内阁辅臣刘健、谢迁因强力劝谏驱逐阉党失败,被迫辞官归乡,整个内阁只剩下年近六十岁的李东阳一人独撑危局。在刘瑾专权的数年间,无数正直的文臣接连被下狱、流放、迫害,李东阳以自己三朝老臣的身份在朝堂之上隐忍周旋,用温和却坚定的方式,一次次从刘瑾的屠刀之下保全了大批士林文人与正直官员,在最黑暗的正德初年,为大明的士大夫群体撑起了一道勉强遮风挡雨的屏障。
李东阳出身北京的书香世家,十八岁就考中进士,是明英宗天顺年间最年轻的翰林庶吉士。他在翰林院深耕数十年,历经英宗、宪宗、孝宗三朝,不仅诗文书法冠绝一时,是明代中期茶陵诗派的领袖人物,性格更是沉稳持重、思虑周全,被朝野上下公认为士林的泰山北斗。弘治年间他进入内阁辅政,与刘健、谢迁一同辅佐明孝宗,三人同心协力打造出“弘治中兴”的安定局面,当时的朝堂吏治清明、士林风气淳正,是明代中期少有的政治清明时代。谁也没有料到,随着明孝宗驾崩、顽童一般的明武宗登基,整个大明的朝堂局势,会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急转直下。
明武宗朱厚照登基之后,整日和身边以刘瑾为首的八名宦官嬉戏玩乐,把朝政大事全部交给宦官处置。刘瑾等人趁机把持司礼监、掌控东厂与西厂的特务机构,在朝堂之上大肆安插自己的党羽,肆意迫害不肯依附自己的正直文臣。刘健、谢迁联合满朝文武联名上疏,强烈请求明武宗诛杀八名宦官,彻底清除阉党势力,却在最后关头走漏了消息。刘瑾等人连夜跑到明武宗面前跪地哭诉,颠倒黑白反咬一口,说内阁大臣想要联合外朝架空皇帝。被宦官蛊惑的明武宗当场大怒,不仅驳回了群臣的奏疏,还下旨让刘健、谢迁即刻辞官致仕,勒令他们立刻离开京城。
刘健、谢迁离京的那天,李东阳在城门外为二人饯行,想到弘治年间三人一同辅政的岁月,如今只剩自己一个人留在朝堂,忍不住当场失声痛哭。刘健当时还劝他,不如和他们一同辞官离去,还能保住自己的清名。李东阳却摇了摇头,他心里十分清楚,如果连自己也走了,整个内阁就彻底落入刘瑾的掌控之中,满朝那些不肯依附阉党的文臣,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在朝堂之上为他们说话,只能任由刘瑾肆意迫害。他最终选择独自留下来,以内阁首辅的身份,在刘瑾的威势之下艰难周旋,开启了自己最受争议,也最具牺牲精神的一段辅政生涯。
刘瑾专权的那几年里,整个朝堂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:给事中艾洪、御史赵佑等二十余名官员,因为联名弹劾刘瑾,被全部逮捕打入诏狱,几乎要被打死,李东阳接连上疏劝谏,最终才把这些人保下来从轻发落;正德二年,刘瑾将刘健、谢迁等五十三名正直文臣列为“奸党”,张榜公示在朝堂之外,想要将这批弘治朝的老臣全部清算,李东阳暗中多次从中斡旋,尽可能减轻这些官员受到的处罚,让很多人免于被流放甚至处死的命运;正德三年,平江伯陈熊被刘瑾罗织罪名判处死刑,满朝文武没人敢站出来说话,又是李东阳据理力争,硬生生把陈熊从死刑场上救了下来,改判为削去爵位发配海南。就连后来名震天下的王守仁,因为上疏营救被刘瑾迫害的官员,被打入诏狱廷杖几乎致死,也是李东阳暗中出手相助,才让王守仁保住了性命,被远远贬到贵州龙场,才有了后来龙场悟道的传奇。
当时很多不明内情的士林文人,纷纷写信指责李东阳,说他贪恋权位不肯辞官,是依附阉党、愧对弘治先帝的“软骨头”。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指责,李东阳从来没有为自己公开辩解过,他默默承受着所有的骂名,依旧在刘瑾的威势之下小心翼翼地周旋:他故意用自己文坛领袖的身份,时常和刘瑾谈论诗文、书法,用看似亲近的姿态麻痹对方,让刘瑾对他始终保留着几分敬重,不敢轻易对他下毒手。他利用自己内阁首辅的身份,尽可能地在奏章批复之中修改刘瑾党羽起草的严苛政令,每次看到有官员要被刘瑾迫害,他就第一时间出面求情,能保一个是一个,能救一批是一批。直到正德五年,刘瑾的倒行逆施引发安化王叛乱,杨一清率军平叛,联合太监张永一举扳倒刘瑾,阉党集团彻底覆灭,满朝文武才终于明白,李东阳这几年的隐忍周旋,为大明保住了多少正直的文臣与士大夫。
刘瑾伏诛之后,年近七十岁的李东阳,多次向明武宗上疏请求辞官退休,最终在正德七年获准致仕,结束了自己长达十八年的内阁辅政生涯。辞官之后的他在京城的西涯湖畔闲居,以诗文书法自娱,再也不过问朝堂政务,最终在正德十一年安然病逝,享年七十岁,朝廷追赠他为太师,谥号“文正”。后世的清代学者编撰《明史》时,专门为他正名,称赞他“潜移默夺,保全善类,天下阴受其庇”。这位在最黑暗的朝堂之中隐忍多年的文坛领袖,没有选择以死抗争的壮烈,也没有选择挂冠而去的潇洒,却以自己的隐忍与周旋,在最艰难的岁月里,为大明的文人群体,守住了一线生机与希望。这份以一身清名换得士林保全的牺牲,成了明代中期政治史上最令人动容的一段篇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