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3年,当太平军的战火烧遍半个中国并定都天京时,洪秀全颁布了一份震古烁今的纲领性文件——《天朝田亩制度》。这不仅是一纸文书,更是一场试图将中国拉回“上古大同”世界的疯狂实验。它以“凡天下田,天下人同耕”的绝对平均主义为诱饵,点燃了亿万农民的希望之火,却又在现实的坚壁上撞得粉碎。评价这一制度,我们不能仅停留在“进步”或“落后”的二元标签上,而必须深入其革命性与空想性交织的骨髓。
一、 历史的惊雷:农民反封建的最高纲领
毋庸置疑,《天朝田亩制度》具有划时代的反封建革命性。在清朝中叶土地高度集中的背景下,“一邑之中,有田者什一,无田者什九”是残酷的社会现实。该制度第一次从根本上否定了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,不仅提出了按人口平分土地的方案(不论男妇,好丑各半),更触及了封建社会的经济命脉——地租与赋税。
它不仅仅是分田令,更是一套彻底的社会改造蓝图:废除私有财产,实行“圣库制度”,规定“天下人人不受私,物物归上主”;建立“兵农合一”的基层组织,由两司马管理生产、司法与教育。这种将土地改革与社会组织军事化相结合的尝试,比宋代钟相的“等贵贱、均贫富”和李自成的“均田免粮”更为系统和彻底。它是千百年来农民阶级对剥削制度最愤怒的咆哮,也是对“耕者有其田”最原始的渴望。在太平天国初期,没收“妖产”(官僚豪绅土地)、减免田赋、承认佃农对逃亡地主土地的占有权,这些措施确实沉重打击了地主阶级,让广大贫民看到了生存的曙光。
二、 空中的楼阁:违背规律的绝对平均主义
然而,这份纲领的致命伤在于其脱离现实的空想性。它试图在小农经济的基础上,通过“通天下皆一式”的强制手段,建立一个没有贫富差距、没有商品交换的自给自足社会。这不仅违背了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,更是对人性的漠视。
首先,土地普查与分配在战时根本无法实现。在炮火连天的环境下,要丈量全国土地、划分九个等级并按人口均分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其次,绝对平均主义扼杀了生产力。规定“余则归国库”,农民除口粮外的所有劳动成果充公,这种剥夺私有财产的做法严重挫伤了生产积极性,必然导致社会生产力的停滞甚至倒退。正如历史所证明的,这种试图跨越历史阶段、直接进入“共产主义”的农业社会主义幻想,最终只能沦为纸上谈兵。
三、 现实的妥协:从“天国”跌回“凡尘”
最具讽刺意味的是,《天朝田亩制度》颁布后不久,太平天国就因天京缺粮而被迫自我否定。为了维持庞大的军政开支,杨秀清等人不得不建议“照旧交粮纳税”。这一政策的转变,标志着太平天国从理想主义的神坛跌落回封建主义的泥潭。
所谓的“照旧”,并非完全复辟清朝旧制,而是一种充满矛盾的妥协:
一方面,太平天国在实践中推行“着佃交粮”,即让佃农直接向政权纳粮,不再向地主交租,这在客观上承认了佃农对土地的实际占有权,具有“耕者有其田”的实效;
另一方面,为了稳定税收,后期太平天国又向地主颁发“田凭”,保护其收租权利,甚至镇压农民的抗租斗争。这种“前期反封建,后期保地主”的摇摆,使得《天朝田亩制度》中“有田同耕”的承诺彻底落空。太平天国最终未能改变封建土地关系的本质,其政权也不可避免地向封建王朝蜕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