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644年三月十九日,李自成率领大顺军攻入北京城,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,明朝灭亡。从西安出发一路势如破竹,沿途明军望风而降,李自成似乎即将成为下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开国之君。然而,仅仅四十二天后,他就在山海关大败于吴三桂与清军的联军,仓皇退出北京。此后一路溃败,次年便在湖北九宫山死于乡民之手。从势如破竹到一溃千里,从天下归心到众叛亲离,李自成在北京的短短四十二天里,究竟做了什么?
这并非简单的腐化堕落或流寇本性可以解释。李自成和他的大顺政权,在一个关键的权力转换期,同时犯下了政策、人事、财政和战略上的系统性错误。他们将一个原本可以坐拥天下的局面,亲手推向了深渊。
一、政策之失:一条"追赃"令,得罪了整个官绅阶级
李自成失败最直接的原因,是他在进京后大规模推行的"追赃助饷"政策。
大顺军入城后,李自成最初下令:"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",起初北京秩序尚好,店铺营业如常。但好景不长,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——这支军队需要养活。
李自成当年提出了"闯王来了不纳粮"的口号,为他在农民中赢得了极大的民心。但不纳粮意味着没有稳定的农业税收,大顺军长期靠打土豪、没收宗室官员财产来维持运转。进了北京,国库早已被崇祯皇帝耗空,大内府库中只有黄金十七万、白银十三万,这点钱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军与新政权的运转。
于是,李自成被迫延续了"以战养战"的老办法——向明朝官员"追赃助饷"。从三月二十七日起,刘宗敏等人开始大规模拷掠明朝官员,从内阁首辅到地方小吏,每个人都按官阶高低被勒令缴纳白银。为此,刘宗敏专门赶制了五千副夹棍,用来逼迫官员们交钱。被拷打致死者不计其数,崇祯朝最后一个内阁首辅魏藻德在被拷打五天五夜后脑裂而死,他的儿子也被处死。
四十二天的追赃,李自成从明朝官绅手中共获白银七千余万两,银饼装车西运。从资金来源的角度看,这解决了大顺政权暂时的燃眉之急。但从政治上看,这一刀,砍向的却是本可以成为其盟友的力量。
许多明朝官员在李自成入京后本已决定投降变节,把过去痛骂的"闯贼"当作新的靠山。然而在饱尝铁拳之后,他们不胜愤慨地说:"是岂兴朝之新政哉,依然流贼而已矣"。当时慑于大顺政权的兵威,官绅们一般不敢公开反抗,但已经暗中"人人饮恨,未及发也"。李自成刚愎自用,仅仅在四千多名明朝官员中录用了区区一小部分,地方官员更以未曾出仕的举人为重点,明朝廷中央官员被录用的占极少数。整个官绅地主阶层,基本上被置于全面打击的地位。
二、人事之失:管不住刘宗敏,就等于失去了天下
如果说政策失误还可以调整,那么李自成最大的短板在于——他根本管不住自己的铁杆兄弟。
刘宗敏,李自成手下第一猛将,进京后迅速腐化。他不仅带头挟妓取乐、沉迷声色,更主导了整个追赃助饷的过程,对明朝官员动辄用酷刑逼供,甚至把追赃变成了当街抓人的白色恐怖。据史料记载,刘宗敏一人就从投降官员身上威逼搜刮出了一千万两银子。
最致命的,是他抄了吴三桂的家、霸占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。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本是李自成可以争取的关键人物,拥有关宁铁骑这支精锐武力,镇守着清军入关的咽喉要道。吴三桂此时在回京路上,本来已经准备投降李自成,得知消息后大怒,随即调转马头,投降了清军,引清军入关。
当李自成劝说刘宗敏时,刘宗敏不听;当李自成派刘宗敏去攻打山海关时,刘宗敏说:"大家都是做贼的,你在家当皇帝,我去帮你打仗!"李自成只好亲自带兵前往。一个连手下大将都指挥不动的领袖,其政权的根基之脆弱可见一斑。后来牛金星投降了清朝,宋献策降清,刘宗敏被俘杀。一个"义气"当头的团队,在权力转换期四分五裂,从内部开始断裂。
三、财政之失:"不纳粮"的口号成了捆住自己的绳索
"闯王来了不纳粮"是一句深入人心的口号,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。它在起义时期凝聚了民心,却在新政权建立后成了甩不开的包袱。
对于一个新生政权来说,要养活大批官员和军队,必须建立正常的税收制度。可李自成进京后,不仅没有提出任何农业方面的政策,反而继续依靠追赃这种短期行为来维持财政运转。追赃一次固然能得巨款,但这是杀鸡取卵的做法——官绅阶层被得罪殆尽,正常的赋税体系始终未能建立。
朱元璋在天下未定时是"礼贤下士"的,对官员的大批屠戮是在坐稳了龙椅以后。李自成恰恰反其道而行之——政权未稳就大肆树敌,把原本可以争取的力量全部推到了对立面。
四、战略之失:关外的敌人比脚下的京城更重要
如果说前面的失误是内政层面的,那么李自成最大的战略盲点,是始终没有把关外的清军视为真正的对手。
从明朝末期开始,辽东的满洲贵族军事力量日益崛起,成为明朝廷棘手的课题。李自成灭了明朝,就意味着要代替明朝的位置,抵御关外的强敌。然而,他几乎没有意识到清军将是同自己争夺天下的主要对手。他没有在山海关派驻自己的嫡系部队接管防务,只是打算招降吴三桂后派降将唐通领八千本部兵马前往。他更没有在北京一带部署足够多的主力部队,大批精锐分布在西北和湖广等地区,兵力分散。
山海关一片石一战,李自成大军与吴三桂血战良久,清军以逸待劳加入战场,农民军难以抵挡。这种致命性的"侧翼失守",已经不是用"判断失误"足以形容的了。
五、民心之失:大顺政权用四十二天消耗了十七年的民心积累
李自成进京后,不是没有约束过军队。他下令严禁扰民,甚至当众处决了两个趁乱抢劫的士兵。但很快,随着追赃助饷的扩大化,从官员到勋戚、从太监到士绅,再到普通商人,再到贩鬻之家,蔓延到民间。当兵士四处追抓官员,当拷掠之声不断从各家各户传来,原本对李自成寄予厚望的京城百姓,迅速倒向了厌恶和恐惧。
大顺军士兵纷纷将追赃所得金银细软裹在腰间,还四处托人写信把抢来的手镯戒指寄回老家。带兵之帅都知道,上战场身携重金之卒必不能舍身奋战。当将士"人人有富足还乡之心,无勇往赴战之气"时,这支军队就已经丧失了灵魂。
四月二十六日,李自成率残兵败回北京,这些败兵入城后,知道末日将至,完全丧失纪律,开始在北京城内烧杀奸掠,备极惨毒。第二天一早,李自成在武英殿举行了登基礼,连皇帝瘾都只过了不到一天,第二天一早就匆忙离京西逃。
清军入关后,多尔衮吸收李自成的教训,四处张榜表示无论谁降清都官复原职、加官晋爵。一时间前明官员大悦,个个弹冠相庆。而大顺军南撤途中,大批文武高官纷纷降敌,包括宰相牛金星和军师宋献策。
1645年五月,李自成率二十八名亲兵在湖北九宫山一带察看地形时,被当地乡民程九伯用锄头削去了半个脑袋,死在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手中。这位喊出"均田免赋"的起义领袖,最终被一个完全不知道他身份的农民意外击杀——这个结局本身,就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。
当李自成退出北京、败走九宫山,他和他的王朝迅速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中,留给后世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叩问。1949年,毛泽东在从西柏坡进京前夕,郑重地说:"我们是进京赶考,我们绝不当李自成,李自成进京后就变了,我们一定要考个好成绩。"这句话里藏着的忧患,恰恰道破了李自成败亡最深层的症结所在。从"均田免赋"到"追赃助饷",从"天下归心"到"众叛亲离",李自成只用了四十二天——不是他不懂制度,也不是不谋长远,而是在千古难逢的权力转换期,他没有将已经握在手里的"剑"转换为治理天下的"尺"。他忘了:打江山和坐江山,从来就不是同一套规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