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数学史的璀璨星河中,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的名字如同一颗流星,划破长空后在21岁的年纪戛然而止。世人皆叹惋他的天才早逝,传颂他在决斗前夜写下的“我没有时间”的绝望疾书,却鲜少有人将目光投向那个站在他对面、扣动扳机的人。历史往往只记住了倒下的英雄,却将杀手隐没在阴影之中。然而,正是这个面目模糊的“对手”,成为了伽罗瓦悲剧命运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一、 历史的迷雾:谁是D’Herbinville?
关于伽罗瓦的决斗对手,历史并未给出一个清晰的特写,只留下了一个语焉不详的代号——L. D’Herbinville(德·艾尔宾维尔)或Pescheux d’Herbinville。
根据当时的警方记录和报纸简报,此人是一名年轻的炮兵军官,曾与伽罗瓦一同在福耳特里埃医院因霍乱隔离期间相识,甚至曾是伽罗瓦的朋友。更耐人寻味的是,两人同属激进的共和派组织“人民之友协会”。这意味着,这场决斗并非简单的私人恩怨,而是发生在同一政治阵营内部的惨烈裂变。
史料中关于此人的记载寥寥无几,甚至连生卒年份都未能详载。他就像是一个为了促成伽罗瓦之死而存在的“工具人”,在完成历史使命后便迅速蒸发。有人说他是情场死敌,有人说他是被当局收买的特工,更有人根据决斗的“自杀式”性质推测,他可能只是伽罗瓦精心挑选的“执行人”。无论真相如何,这个名字在数学的丰碑前,永远只是一个冰冷的注脚。
二、 决斗的真相:是为了女人,还是为了求死?
流传最广的版本是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:伽罗瓦爱上了医生的女儿斯特芬妮,而德·艾尔宾维尔也是追求者之一,两人因此展开生死对决。然而,翻阅伽罗瓦的遗书和当时的信件,会发现这场决斗充满了诡异的“安排感”。
首先,决斗的形式极其残酷且荒谬——双方使用装填一颗子弹的手枪,枪口抵着枪口射击(类似俄罗斯轮盘赌)。在明知对方是职业军人、枪法精准的情况下,伽罗瓦作为一个文弱书生,胜率几乎为零。其次,伽罗瓦在决斗前夜并未休息,而是疯狂整理手稿,仿佛在为自己的葬礼做准备。他在给朋友奥古斯特·舍瓦烈的信中冷静地写道:“我在分析方面做出了一些新发现……满怀激情地拥抱你。”这不是一个热恋中冲动少年的遗言,而是一个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的殉道者的告别。
更有后世史家推测,这场所谓的“决斗”可能是伽罗瓦策划的一场“政治自杀”。在父亲被保皇党逼死、自己两次入狱、论文屡被柯西和傅里叶拒收之后,伽罗瓦的精神世界已经崩塌。他需要一个体面的、符合他浪漫主义英雄幻想的退场方式,而德·艾尔宾维尔,无论是出于情敌的嫉妒还是政治理念的分歧,都配合他演完了这最后一幕。
三、 致命的枪响:1832年5月30日
1832年5月30日清晨,巴黎郊外的葛拉塞尔湖堤,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决斗发生了。
据当时现场的目击者(一位路过的农民)事后描述,两人相距二十五步,手枪同时打响。历史的偶然性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:那颗唯一的子弹击穿了伽罗瓦的腹部。他倒在血泊中,被遗弃在荒野,数小时后才被路人发现送医。
而那个开枪的人——德·艾尔宾维尔,在伽罗瓦倒下后并未补枪,也未施救,而是选择了离开。他没有因为杀人而受到法律的严惩(当时决斗虽非法但被默许),甚至没有在历史上留下更多的丑闻。他就这样带着“杀死了最伟大数学家”的罪名(如果这算罪名的话)消失在人海中。
伽罗瓦在次日凌晨去世,年仅21岁。他在弥留之际对哭泣的弟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不要哭,我需要拿出我全部的勇气在20岁时死去。”(注:实际不满21岁,但他自认20岁)
四、 永恒的讽刺:杀手成就了不朽
这场决斗最大的讽刺在于:如果没有德·艾尔宾维尔的这一枪,人类数学史可能要推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
正是因为预感到死亡的逼近,伽罗瓦才在绝命书中将他毕生研究的“群论”思想浓缩在几页纸上。他在页边空白处急促地写下“我没有时间了”,这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感,迫使他跳过了繁琐的证明,直接留下了震撼世界的结论。如果他像普通人一样长寿,或许会像高斯一样,因为追求完美而推迟发表,或者将这些思想带进坟墓。
德·艾尔宾维尔的子弹,击碎了伽罗瓦的肉体,却也击碎了旧数学的枷锁。那六张写满潦草公式的纸,在十四年后被刘维尔发现,直接催生了现代代数、数论乃至今天的密码学(Galois域)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