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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三姐的出场分析

作者:Marshall2022-05-26      来源:爱上历史

《红楼梦》“二尤”历来为人称道,特别是尤三姐,是读者心目中一个反抗权贵的贞烈女性,尤三姐自别这一悲剧曾经博得许多人的击节和眼泪。

出场

尤氏姐妹是从《秦可卿死封龙禁尉》这一回开始上场的,但那时她们只是两个影子.作者带上“笔”。除“伏线”外,别无深意。直到六十三回《死金丹独艳理亲丧》,这对“尤物”才被正式推上舞台。尤二姐和尤三姐是宁府尤氏继母的女儿,因贾敬暴死.尤氏料理丧事,不能回家。便将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。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一并起居才放心。

她们虽是宁府亲戚,表面上关系很近。实际上却十分疏远。尤老娘说:“我们家里自先夫去世。家计也着实艰难了。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。”可见尤家母女名义上是宁府至亲。实际上却是仰人鼻息、寄人篱下的乞讨者。二尤是小家碧玉而非贵族千金,这正与秦可卿虽是宁府少奶奶,原来却是养生堂抱回来的孤儿。其娘家并不高贵一样。正是基于这样特定的艺术界域。曹雪芹塑造了尤三姐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性形象。

不同版本形象变化

让我们来看看,从脂评本八十回《石头记》到现在通行的一百二十回《红楼梦》里,尤三姐这一人物形象起了什么变化。

在脂评本里,尤三姐原来是一个“使人家丧伦败德”的“淫奔女”,第六十五回的回目叫做《膏梁子惧内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择夫》,这“淫奔女”三字,一下子就点出了尤三姐的为人。小说里尤三姐与贾珍有着不干不净的关系,这一点是明明白白的。不仅如此,第六十回中还有这么一段话:“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。素日同他两个姨娘有情,只因贾珍在内,不能畅意;如今若是贾琏要了,少不得在外居住,趁贾琏不在时,好去鬼混。”

这就告诉我们,尤三姐不止与贾珍有私,而且与贾蓉的关系也是不干不净的。第六十三回写到贾敬吞金呜呼,贾珍父子在外昼夜奔丧,路上得知尤氏姐妹到来,这里通行本有一处极重要的修改。原作“贾蓉当下也下了马,听见两个姨娘来,便和贾珍一笑”,改作“……听见两个姨娘来了,喜得笑容满面。贾珍忙说声很妥当。”这“一笑”大有深意在焉。

“一笑”者揭示贾珍父子间不可告人的会心处,换言之,它补出尤氏姐妹初进贾府以后与贾珍父子间的隐情,而这些见不得人的淫乱勾当,又是在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情况下半公开地进行着的。这是作者的点睛之笔。经过改动,作者在“一笑”两字中所包含的深意便完全看不见了,原来深沉含蓄的精彩之笔变成了平平淡淡的文章。脂评本里有关尤三姐的章节被删改的当然不止一两处。

比较这些异文,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,脂评本里的尤三姐,或者说曹雪芹笔下的尤三姐,绝不是什么玉洁冰清、不苟言笑的人物。至少,在贾蓉调戏她和二姐,演出“滚到怀里告饶”这类丑剧的时候,她没有不豫之色;看到二姐撕贾蓉的嘴巴,贾蓉跪在炕上求饶的时候,她和二姐又笑了。这笑说明尤三姐对于贾蓉的打情骂俏,并不是冷若冰霜的。

但到了通行本里,尤三姐形象大变:看见贾蓉抱着头,滚在二姐怀里告饶的时候,她转过脸去;听见贾蓉信口开河,说什么“谁家没风流事”的时候,她沉下脸来;每当贾蓉胡言乱语之际,她不是声明要告诉尤氏,就是去叫醒老娘;有一次她还义正词严地当面向贾蓉提出警告。高鹗是竭力想使《红楼梦》这部现实主义巨著纳入“不谬于名教”的轨道的,尤三姐一开始便以一种与尤二姐这个“水性人儿”截然不同的贞洁女姿态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
由于小说情节发展很快,不久,贾琏偷娶尤二姐。贾珍因为与“二尤”有旧,曾趁机前往花枝巷鬼混。这就是小说里那则有名的“二马同槽”的故事。通行本对尤三姐的修改集中在这一处。脂评本是这样写的:

贾珍进来,屋内才点灯。先看过了尤氏母女,然后二姐出见。……说话之间,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。关起门来,都是一家人,原无避讳。……当下四人一处吃酒。尤二姐知局,便邀她母亲说,我怪怕的,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。尤老娘也会意,便真个同她出来,只弟小丫头们。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,百般轻薄起来。小丫头子们看不过,也都躲了进去,凭他两个自在取乐,不知作些什么勾当。

通行本改动了情节,文字上也有不少变化:

贾珍进来,屋里才点灯,先看尤氏母女,然后二妞儿出来相见。……说话之间,二姐已命人预备酒撰。关起门来,都是一家人,原无避伟。……当下四人一处吃酒。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,彼此不雅,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。……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。那三妞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.但不似她姐姐那样随和儿,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,却也不肯造次了,致讨没趣。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,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。

这么一改,尤二姐和老娘“知局”退席的情节不见了。尤三姐既从淫奔女变为贞洁女,贾珍和她吃酒时,又有尤老娘陪着,当然不会再有什么“挨肩擦脸、百般轻薄”的勾当。但这样改写之后,小说却留下了明显的破绽:明明写尤氏姐妹等与贾珍一起喝酒“原无避讳”,为什么后来又说二姐儿恐“彼此不雅”而“推故”走开呢?这不是“避讳”又是什么?而且,过去那个义正词严,一听见贾蓉调笑就转过脸去或者沉下脸来的尤三姐,到了贾珍面前,为什么又变得“偶有戏言”,不过仅仅“不似她姐姐那样随和儿”了呢?

尤三姐的性格,这里显得不那么协调了。艺术上的典型应该是也界能是黑格尔所说的“这一个”。一个作者绝不可能既写尤三姐守身如玉,又写她与贾珍父子有私。

贾珍贾琏这一对“现世宝”想共同占有尤氏姐妹的时候,小说写尤三姐有大段精彩之笔。脂评本这样写道:

谁知这尤三姐天生脾气不堪,仗着自己风流标致,偏要打扮得出色,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,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,欲近不能,欲远不舍,迷离颠倒,他以为乐。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,他反说:“姐姐糊涂!咱们金玉一般的人,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站污了去,也算无能。而且他家有一个机利害的女人,如今瞒着他不知。咱们方安;倘成一日他知道了,岂有干休之理?势必有一场大闲.不知谁生谁死。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,准折到那时白落个炙名,后悔不及。”因此不悦,他母女见不听劝,也只得罢了。

通行本作了如下改动:

这尤三姐天生脾气,和人异样诡僻。只因他的模样儿风流标致.他又偏爱打扮得出色,另式另样,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流体态来。那些男子们,别说贾珍贾琏这样的风流公子,便是一班老到人,铁石心肠,看见了这般光景,也要动心的。及至到他跟前,他那一种轻狂豪爽、目中无人的光景,早又把人的一团高兴逼住,不敢动手动脚。所以贾珍向来和二姐儿无所不至,渐渐的俗了,却一心注定在三妞儿身上,便把二妞儿乐得让给贾琏,自己却和三妞儿捏合。

偏那三姐一般合他玩笑,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。他母亲和二姐儿也曾十分相劝,他反说:“姐姐糊涂!咱们金玉一般的人,白叫这两个现世宝站污了去,也葬无能!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机利害的女人,如今瞒着,自然是好的,俩成一日知道了,岂肯干休?势必有一场大闹。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,这如何当作安身乐业的去处?”他母女听他这话,料着难劝,也只得罢了。

经此一改,尤三姐的淫荡变成了豪爽。从脂评本看,尤三姐以金玉之身巡受凌辱,是绝不甘心的。但是,她又无法展开正面的反抗,便决定倒过来作践那些作践她的衣冠禽兽。她之所以做出许多淫情浪态来,哄得男子们迷离颠倒,并以为乐,这正是一种“以其人之道还治井人之身”的特殊的反抗方式。但这种做法毕竟是封建社会的女德所不容的,这就是尤老娘和二姐要对他“十分相劝”的缘故。

假如像后笔改写的那样,三姐与贾珍“一般合他玩笑”,但“令人不敢招惹”,这样的行止虽然够不上贞淑贤良,也总不能算是偏离法度,又何用母亲和姐姐“十分相劝”?尤三姐向二姐说:“姐姐糊涂!咱们金玉一般的人,自叫这两个现世宝玷污了去,也算无能。……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,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,后海不及”这些话悲愤之情溢于言表。

一个被侮辱被损害的女子,满腔怒火.当她找不到正确的反抗方式时,提出要拿男子“作践取乐”,这不是不可理解的。到通行本里,三姐已改为守身如玉的洁白女子,小说还写她向二姐说什么“咱们金玉一般的人……”,这就显得不伦不类了。脂评本里的尤三姐是淫奔女,小说写她作出种种淫情浪态作践男子,因此引起尤老娘和二姐“十分相劝”。通行本既已抹去三姐之“淫”,却还保留着原著中尤老娘和二姐对三姐“十分相劝”的那些笔墨,这就显得前言不对后语了。

尤三姐是一个敢想敢说敢做的刚烈女性。她从淫奔女的道路上回头之后,选定了柳湘莲并且声言非他不嫁,她变成了个斩钉截铁之人,“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,虽然夜晚间孤衾独枕,不惯寂寞,奈一心丢了众人,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。”通行本删去“不惯寂寞”字样,增添“虽贾珍和贾琏不在家,又来鬼混,那三姐脾气贾珍早己领教过,故亦不敢招惹”一段文字。这段增加的文字最拙劣,原作写三姐“不惯寂寞”,是在她决心改过自新之后必然有的反应,通行本画蛇添足,似乎以为“不惯寂寞”也是有违礼法的。所以,通行本对尤三姐形象的改造其同的在于粉饰她的品德,使她合于后来殉情所显示的烈女形象。

尤三姐 秦可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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