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《红楼梦》的悲剧叙事中,贾母临终前对林黛玉的悲呼成为最具争议的情节之一。这一场景虽未见于原著前八十回,却在续写与影视改编中反复出现,折射出封建家族伦理与人性挣扎的深层矛盾。通过梳理原著脉络与人物关系,可发现这一悲呼既是血缘亲情的本能流露,更是封建礼教压迫下个体命运的集体哀鸣。
一、血缘羁绊:隔代亲情的终极告白
林黛玉作为贾母嫡亲外孙女,其身世决定了她在贾府的特殊地位。贾母将黛玉接入贾府时,这个六岁女孩已父母双亡,成为贾母晚年情感寄托的重要载体。原著中,贾母对黛玉的偏爱体现在诸多细节:安排其与宝玉同住碧纱橱,默许二人青梅竹马的亲密;清虚观打醮时借"不宜早娶"婉拒金玉良缘,暗中维护宝黛情感;黛玉病重时,贾母亲自调配人参养荣丸,甚至说出"白疼了她"的痛心之语。
这种隔代亲情在封建家族中具有特殊意义。贾母作为家族最高权威,其情感投射往往超越礼教规范。当她意识到黛玉因"木石前盟"破灭而香消玉殒时,临终悲呼实则是对未能守护至亲的本能反应。这种情感爆发与续书中贾母冷漠支持"掉包计"形成鲜明对比,恰恰暴露出续写者对人物心理把握的偏差——前八十回中那个为黛玉遮风挡雨的外祖母,不可能在生命尽头突然背弃血脉亲情。
二、礼教枷锁:家族利益与个体情感的撕裂
贾母的悲剧性在于,她既是封建礼教的维护者,又是其受害者。作为贾府实际掌权者,她深谙"四大家族"联姻的政治逻辑。王子腾的崛起、元春的晋封,使薛家成为不可忽视的政治盟友。当"金玉良缘"背后站着皇妃与九省都检点时,贾母不得不在家族利益与孙辈幸福间做出艰难抉择。
这种撕裂在续书中被简化为"变节",实则忽略了原著中更复杂的权力博弈。前八十回中,贾母通过清虚观打醮、批评宝钗"雪洞"等细节,始终在维护宝黛情感。但元春赐礼、王子腾升迁等外部压力,使她逐渐陷入两难。临终悲呼黛玉,恰是这种长期压抑的情感总爆发——她既痛惜黛玉早逝,又悔恨自己未能突破礼教桎梏,最终成为家族利益的帮凶。
三、命运寓言:集体无意识中的悲剧循环
从叙事结构看,贾母的悲呼具有双重象征意义。一方面,它是对"千红一哭,万艳同悲"主题的强化——黛玉之死不仅是个人悲剧,更是整个封建家族伦理崩塌的缩影。贾母作为制度维护者,其临终忏悔暗示着旧秩序的必然灭亡。
另一方面,这一场景构成对"因果报应"观念的隐喻。贾母一生信佛,却因维护礼教间接导致黛玉早逝。临终前的悲呼,既是血缘亲情的觉醒,也是对"善恶有报"信仰的动摇。这种精神挣扎,使贾母形象超越了简单的"封建家长"符号,成为具有复杂人性的悲剧载体。
四、文本争议:续写与改编的叙事困境
需要指出的是,贾母临终悲呼黛玉的情节主要见于高鹗续写与影视改编,而非曹雪芹原著。程高本中,贾母在黛玉病重时说出"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,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;就是这个病,不但治不好,我也没心肠了",这种冷漠态度与前八十回判若两人。这种矛盾恰恰反映出续写者对人物理解的局限——他们未能把握贾母作为"情理矛盾体"的复杂性,将其简化为礼教的工具。
相比之下,87版电视剧《红楼梦》通过艺术加工,让贾母在弥留之际呼唤黛玉,虽非原著情节,却更符合人物心理发展逻辑。这种改编启示我们:对经典文本的解读,既要尊重原始脉络,也需在艺术再创造中挖掘人性深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