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91年,西晋元康元年三月的洛阳城笼罩在血腥与阴谋中。东安王司马繇以“谋逆”罪名将名将文鸯夷灭三族,这场看似突兀的屠杀,实则是两大家族跨越三十年的血仇、西晋宗室权力斗争与个人恩怨交织的必然结果。透过《晋书》《资治通鉴》等史料,这场悲剧的脉络逐渐清晰。
一、血海深仇:诸葛诞之死的延续
司马繇与文鸯的仇恨,可追溯至甘露二年(257年)的淮南叛乱。当时,镇东大将军诸葛诞在寿春起兵反对司马昭,东吴为支援叛军,派遣文钦、文鸯父子率三万精兵入城。然而,文钦与诸葛诞因战略分歧产生矛盾,最终被诸葛诞以“通敌”罪名斩杀。文鸯与弟弟文虎闻讯后,率部攻城未果,被迫投降司马昭。
这场杀父之仇成为司马繇与文鸯矛盾的根源。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,其母诸葛妃为诸葛诞之女。对司马繇而言,文鸯的投降不仅导致外祖父败亡,更使诸葛氏三族被夷灭。这种家族血仇在司马繇心中埋下复仇的种子,正如《晋书》所载:“繇,诞之外孙,深恨鸯。”
二、权力博弈:八王之乱的序幕
文鸯之死并非单纯的私人复仇,而是西晋宗室权力斗争的牺牲品。元康元年(291年),贾后贾南风为独揽大权,联合楚王司马玮发动政变,诛杀太傅杨骏及其党羽。在这场政变中,司马繇因“果断决绝”被贾后提拔为尚书左仆射,掌握朝廷实权。
然而,司马繇的崛起引发其他宗室不满。汝南王司马亮、太保卫瓘等辅政大臣指责其“擅权”,而司马繇为巩固地位,急需树立威望。此时,文鸯成为最佳目标:作为曾击败鲜卑秃发树机能、名震天下的名将,文鸯的存在对司马繇构成潜在威胁;更重要的是,文鸯与杨骏集团并无关联,司马繇却将其列入“逆党”名单,实为借机泄愤。
三、历史循环:冤冤相报的悲剧
文鸯的悲剧命运,折射出西晋宗室“以怨报怨”的恶性循环。司马繇诬杀文鸯后,自身也未得善终。仅数月后,司马玮以“谋反”罪名将其流放带方郡(今朝鲜半岛),最终死于途中。而文鸯之死,更成为八王之乱的导火索之一——宗室间的猜忌与屠杀,最终导致西晋国力衰微,五胡乱华。
从历史视角看,文鸯的军事才能与忠诚品格本应成为西晋稳定边疆的支柱。他曾在咸宁三年(277年)以平虏护军身份督凉、秦、雍三州军事,大破秃发树机能,收降二十万胡人,被《晋书》誉为“万人之雄”。然而,在宗室倾轧与私人仇恨的夹击下,这位名将最终沦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。
四、历史镜鉴:权力与人性的双重拷问
司马繇诛杀文鸯的事件,揭示了中国古代政治中一个残酷真相:在权力面前,私人恩怨与家族利益往往凌驾于国家大义之上。司马繇的复仇,既是对外祖父的“忠”,也是对个人尊严的维护;而文鸯的悲剧,则源于其“能征善战却不懂政治”的致命弱点——他未能察觉司马繇的杀机,更未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宗室斗争的棋子。
这场跨越三十年的仇恨,最终以两败俱伤告终。司马繇的家族在八王之乱中彻底覆灭,而文鸯的鲜血,则成为西晋宗室内耗的又一道伤疤。正如《资治通鉴》所叹:“夫仇怨之起,各以其私;而国之安危,常系于此。”当个人恩怨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时,悲剧便不可避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