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靖康年间,金兵南下,铁骑横扫中原,二帝被掳,繁华的汴京化为一片焦土。就在南宋新朝廷偏安江南、举朝上下弥漫着失败情绪之时,一位满头白发的六十八岁老人却逆流而上,单骑奔赴那座狼烟四起的废墟都城,扛起了整个民族最后的心气与脊梁。他是宗泽,被金人畏惧地称为“宗爷爷”的孤胆英雄。
一、从乡野进士到老将出征
宗泽,字汝霖,婺州义乌人,生于北宋嘉祐五年(1060年)。他是一个出身平凡却气质不凡的人。据《宋史》记载,他的母亲刘氏曾梦见“天大雷电,光烛其身”,随后宗泽便降生了。他自小就豪爽有气节,胸怀大志。元祐六年,宗泽参加科举考试,他在殿试中毫无顾忌地“极陈时弊”,因为言辞过于率真直白,触怒了喜欢听好听话的考官,最终被列为“末甲”。
宗泽的仕途,并没有因为科举的名次而一路风光。他先后在馆陶县、龙游、胶水等地担任县级官员,在大名府、登州等地辗转多年。在龙游当县令时,发现当地百姓无书可读,于是“为建庠序,设师儒,讲论经术”,兴学教化,老百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学习,学风风俗为之一变。在做登州通判时,他以民为本,不顾当时官场的重重阻力,敢于为民请命,多次向朝廷请求减免当地百姓高额的牛黄税赋。就这样,岁月蹉跎中,宗泽在基层一待就是三十年,直到年近六旬,才升为登州通判。
二、磁州首战,大器晚成得威名
在冷板凳上坐了半辈子的宗泽,真正崭露头角,是在他老迈之年。宋朝和金国之间爆发战争,边关告急,很多文臣武将对上前线要么三缄其口,要么避之不及,生怕引火烧身。朝廷诏令一出,无人敢到前线任职,唯有宗泽振臂高呼:“我这一生就是为国报效的,刀山火海有何惧!”。他接手的,是黄河边的磁州。这座城池在金兵骑兵的多次蹂躏践踏下,早已被折腾得城池残破、护城河干涸、府库凋敝,百姓也跑了个精光。
面对这座近乎废墟的“空城”,宗泽没有丝毫退缩。他亲自率领十几个老弱残兵,带着城中的百姓夜以继日地修葺城墙、深挖壕沟、打造军械。不久后,金兵数千骑兵果然蜂拥而来。百姓人心惶惶,宗泽却毫不慌乱,披甲执锐,亲自登上城楼指挥战事。他命令士兵们沉住气,待到金兵靠近,万箭齐发,一举将其击退。更让人刮目相看的是,他还大开城门,率兵主动追击,斩敌数百。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,消息传开,河朔一带的宋军为之震动,因为这是他正面痛击金兵的第一人。从此,金军称他为“宗爷爷”,既恨他又怕他。
三、单骑入汴京,艰难重建防务
建炎元年,也就是1127年,北宋正式宣告灭亡。宋徽宗、宋钦宗二帝被掳,整个中原大地支离破碎。五月,康王赵构在应天府(今河南商丘)登基称帝,重建宋朝,史称南宋。宋高宗采纳了宰相李纲的建议,为保旧都开封,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,兼开封府尹,并责令他一定要守住旧都。
这时的开封,已不是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级繁华都市,而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。金兵在城中反复烧杀掳掠,昔日的皇宫大殿早已成为废墟,汴河断流被泥沙堵塞,百姓十室九空,尸骸累累,甚至靠吃“观音土”苟延残喘。宗泽到任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整饬社会治安,下令“为盗者,赃无轻重,悉从军法”。他毫不手软地斩杀了一批横行乡里的地痞强盗,很快震慑住了不法之徒。随后他安抚百姓,修缮军事设施,疏浚河道,恢复商路交通,稳定物价。他打开府库,招兵买马,迅速扩充军队。到任一个月,宗泽硬是凭一己之力,把一个百废待兴的危城,恢复为抗金前线一个稳固的堡垒。
四、不计前嫌收群雄,慧眼识珠擢岳飞
宗泽最令人叹服的,是他在军旅生涯中展现的那份开明和魄力。他知道单靠朝廷的军队守不住开封,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。于是,他敞开胸怀,不计前嫌,广泛招揽两河地区的豪杰义士。
当时河东有名的大盗王善拥兵七十万、战车上万,名声很坏,朝廷对他头疼不已。宗泽单枪匹马前去劝降,王善见他如此胆略,备受感动,当即表示愿意接受改编,归顺宋军。在宗泽的人格感召下,各路“绿林好汉”纷至沓来。南归的杨进、李贵,河东的丁进都先后率众前来投奔。宗泽的部队短时间内急剧膨胀,号称百万,声势浩大。他充分发挥这些义军熟悉地形、勇猛善战的优势,将他们与正规军混编作战。同时,还与河北方面声名鹊起的“八字军”统领王彦(其部队为表抗金忠心,人人脸上刺“赤心报国,誓杀金贼”八个大字)建立紧密联系,构建了遥相呼应的抗金防线。
此外,当岳飞还是一个小小的秉义郎时,有一次因犯军法将受刑,宗泽发现他气度不凡,立刻意识到岳飞是难得的将才,便将他从刀下解救出来,并委以重任。宗泽让岳飞带领五百骑兵,外出击金兵赎罪,结果岳飞不辱使命,大败金军而归。自此,宗泽大胆启用岳飞并拔擢为统制,使岳飞逐步从低级军官走上名将之路。
五、二十四次上书与三声“过河”的悲鸣
宗泽在前方含辛茹苦、浴血奋战,坐镇后方的宋高宗赵构,却在投降派黄潜善、汪伯彦等人的唆使下,根本没有一丝半点回到故都开封的念头。他的心腹大患是自己的皇位不稳,宁可躲在东南苟且享乐,也不愿拨一兵一卒北伐。
宗泽心急如焚,他一遍又一遍地奋笔疾书,向宋高宗慷慨上疏。他在奏章中痛心疾首地说道:“开封物价、市肆,渐同平时,将士农民商旅之怀忠义者,莫不愿陛下亟归京师,以慰人心……祖宗二百年基业,陛下奈何弃之以遗狂敌!”根据史料记载,宗泽先后向宋高宗递交过二十多次奏章,详细阐述了收复故都的战略大计,制定好了完备的北伐方案。
然而,这些呕心沥血的谏言,全都石沉大海。宋高宗整日沉浸于温柔乡,对宗泽的催促进兵根本不加理会。长期的操劳过度、心力交瘁,加上面对朝廷投降派的掣肘和无视,再加上壮志难酬的悲愤,让这位坚毅的白发将军身心俱疲。建炎二年(1128年)七月,宗泽积郁成疾,背疽发作。他的部将和亲人们围绕在病榻之侧,他默念着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突然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的黄河。生死弥留之际,宗泽没有对家里留下任何一字安排,用尽最后的气力,连喊了三次:“过河!”第二声更急:“过河!!”第三声近乎嘶吼,憾天动地:“过河!!!”喊完这三声,宗泽轰然倒下,一代民族英雄溘然长逝,享年七十岁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一个老人的生命在此终结,但他的那句“过河!”却随着那场永不停歇的大雨,渗入了开封的土地,化作一个时代永不磨灭的呐喊。数百年后的今天,宗泽墓前有这样一副对联——“大宋濒危撑一柱,英雄垂死尚三呼。”这副对联,或许便是对他一生的最好注脚。

